暴雨像是一亿枚生锈的铁钉,争先恐后地把自己钉进雾都的沥青路面。
沈烛坐在轮椅上,那箱刚到手的镇痛剂搁在膝头,被羊毛毯裹得严严实实。雨水顺着他竖起的衣领灌进去,冷得像条湿滑的小蛇在脊背上乱窜。
“九号,稳一点。”沈烛低声说。
秦野推着轮椅的手猛地一紧。这头野兽的直觉比雷达还灵,他浑身肌肉在雨幕中绷紧,喉咙里滚出一声类似引擎过载的低吼。
就在这一秒。
没有车灯,没有鸣笛。一头钢铁巨兽从侧面漆黑的巷道里咆哮而出。
那是一辆改装过的蒸汽重卡,车头加装了倒三角形的精钢撞角,上面甚至还挂着不知哪次“意外”留下的暗红碎肉。锅炉过载运作喷出的白汽瞬间被暴雨吞没,只有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,宣告着它作为“物理清除计划”的执行者身份。
沈家Plan B。代号“铁犀”。
距离不足十米。避无可避。
沈烛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。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下达“弃车保帅”的指令,身后的推力突然消失了。
一道黑影越过轮椅,像是一颗逆流而上的黑色陨石,直直撞向那辆高速冲锋的重卡。
“轰——!!!”
世界静止了一瞬。
并没有出现血肉横飞的惨状。暴雨中爆发出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,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。
秦野双脚像钉子一样扎进柏油路面,在那坚硬的路面上犁出了两道深达半米的沟壑。他的双臂死死抵住重卡的精钢撞角,原本苍白的皮肤下,暗红色的岩浆纹路疯狂游走,那是“在此界”力量全开的征兆。
重卡的引擎发出绝望的嘶鸣,巨大的动能顺着秦野的骨骼传导到地面,震得周围的积水炸起三米高的水墙。
车停了。
就在沈烛轮椅前方半米处,停住了。
那个巨大的精钢撞角已经深深凹陷下去,留下了两个清晰的掌印。
“吼……”
秦野满嘴是血——那是咬碎牙关渗出来的。他的虎口崩裂,鲜血混合着雨水滴落,但他那双赤红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驾驶室,仿佛那是杀父仇人。
“咔擦。”
秦野的一只手松开撞角,直接插进了加厚的防弹车门,像是撕开一个沙丁鱼罐头一样,硬生生把车门扯了下来。
驾驶室里那个吃了药、正处于畸变边缘的死士司机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一只大手掐住了脖子。
“下……去……”
秦野的声音含糊不清,透着一股憨傻的执拗。他猛地发力,像拔萝卜一样把司机拽了出来,然后那是纯粹本能的一拳。
噗。
就像烂西瓜砸在了水泥地上。红的白的在雨夜中炸开。
危机解除。
沈烛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着肋骨。刚才那一瞬间,他甚至已经在计算自己死后的遗产分配了——虽然他现在只有负债。
“九号。”沈烛的声音被雨声打得有些碎。
那个站在尸体旁的巨人浑身一抖,身上的红光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做错事般的瑟缩。他转过身,两只手背在身后,试图藏起那满手的血腥,却忘了自己胸口还在滴血。
“走。找地方。”沈烛没有废话,手指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废弃修车库,“我冷。”
……
修车库里弥漫着陈旧机油和发霉橡胶的味道。
沈烛打开随身携带的手电筒,冷白色的光柱切开了黑暗,照亮了这个狭小的避难所。
他没管自己湿透的衣衫,而是先打开了那个比命还重要的手提箱。
一支幽蓝色的针剂被取出来。
沈烛熟练地用牙齿咬开针帽,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。那条手臂苍白得几乎透明,青色的血管像是一幅精细的地图。
扎止血带,拍打,进针,回血,推注。
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病态的优雅。
随着冰凉的药液泵入心脏,那种要把骨头碾碎的幻痛终于开始退潮。沈烛仰起头,后脑勺抵在轮椅靠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。
活过来了。
那种理智重新接管大脑的感觉,就像是生锈的齿轮被重新抹上了润滑油。
他低下头,看向一直跪在轮椅旁边的秦野。
这傻大个浑身湿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,那件原本就不合身的西装彻底报废了。他的双手掌心血肉模糊,隐约可见白骨,那是硬撼数吨重卡留下的代价。
但他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,正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捧着沈烛的药箱,一动不敢动,生怕弄洒了哪怕一滴药水。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沈烛的脸,似乎在确认主人是不是真的不疼了。
“手拿过来。”沈烛说。
秦野摇了摇头,把手往背后藏:“脏。”
“我数到三。”
还没数到一,一双血糊糊的大手就乖乖伸到了沈烛面前。
沈烛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——这是他身上最后一件干净东西了。他并没有嫌弃,而是抓过秦野那只比他脸还大的手,一点点擦去上面的油污、雨水和血迹。
粗糙的皮肤,滚烫的温度。这就是那把刚刚救了他命的刀。
“痛吗?”沈烛动作很轻,避开了那些翻卷的皮肉。
“不痛,主人。”秦野回答得很快,甚至还得逞般地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。
“撒谎。”
沈烛手指突然用力按了一下伤口边缘。
秦野疼得浑身一哆嗦,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,但手却纹丝未动,任由沈烛摆布。
“你这身体构造果然不讲道理。”沈烛观察着那些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止血的伤口,眼神复杂。换做普通人,这双手早就废了。
他从箱子里拿出一瓶外用喷雾,细致地喷在秦野的伤口上。
“做得好,九号。”
沈烛突然开口,声音很低,在这个暴雨捶打屋顶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,“刚才那个大家伙,你是怎么挡住的?”
秦野愣了一下,似乎在思考这个深奥的物理问题。过了半天,他憋出一句:“它……想撞主人。我不让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
没有任何战术考量,没有权衡利弊。仅仅是因为“不让”。
沈烛感觉胸口那个一直空荡荡、漏风的地方,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瞬。
他以前养过狗,也养过人。但他从未见过这种把命都交出来的纯粹。沈长渊那个蠢货,竟然把这种珍宝当垃圾扔了。
“你是最棒的刀。”沈烛把手帕扔进垃圾堆,伸手拍了拍秦野的脑袋,“比沈家那些破铜烂铁强一万倍。”
秦野眼中的红光彻底柔和下来,变成了某种类似大型犬类求抚摸的亮晶晶。他大着胆子,把满是伤疤的脸贴在沈烛冰凉的手心里,轻轻蹭了蹭。
像是在确认:我在,你也还在。
雨势渐歇。
沈烛看着手里已经空的注射器,眼神重新变得冷冽如刀。
温情时刻结束了。接下来,是算账时间。
“沈长渊既然把我也列入了清除名单,那就别怪我掀桌子了。”
沈烛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射出一道寒光,“走,去拿我们的入场券。”
“去哪?”秦野站起身,像座铁塔。
“衔尾蛇商会。”沈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,“既然沈家想断我的粮,那我就去动动他们的摇钱树。”
苏曼那个女人,应该等得不耐烦了吧。
